范坡坡:在柏林做电影,一切身份都是流动的
柏林客厅活动讲稿
柏林客厅,最初是蓝书屋基金会的驻留创作者在柏林的的住所。它位于柏林西南方,在一片安静的居民区里。从2023到2025年,有多位中文创作者来此,或长或短地居住,展开旅居中的研究与创作。除此以外,我们也在这片空间里尝试一点别的事情。
有一天,我们坐在这个房子里,开始想象这片小小驻地,除了是作者们的创作之地,也能变成一个客厅,容纳附近或远道而来的人,让我们去谈论一些有趣的话题,开一些工作坊,有时还能一起看一部电影。
也因此,在汉诺威蓝书屋图书馆的活动以外,我们开设了一间蓝书屋的“柏林客厅”。我们会在讲者同意的情况下,整理部分客厅活动的内容,以飨读者。
本文为范坡坡在2025年2月柏林客厅活动《范坡坡移民新影像分享:身份重新定位,创作从心出发》的部分内容。关注蓝书屋的Instagram,可以获得最新柏林客厅活动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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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范坡坡,一九八五年生人,在柏林做电影导演。这两年,我发现一个现象。以前别人说起,在柏林的华人酷儿艺术家,我就会说我肯定认识。但这两年,(人越来越多),我就不敢这么说了。今天也是这样,既有一些熟悉的面孔,也有一些陌生的,很期待跟大家就一些问题进行探讨。
很多人会问我,你怎样开始做导演的,怎样开始对电影有兴趣?我们听了很多人都会回答,“啊,我从小就对于电影有热情。”但我没有这么陈词滥调的故事。
小时候,我比较喜欢文学,上高中时的梦想,是想去做图书管理员。但是在中国高考,你得门门都好,但是我是数学特别差,大学如果能不学数学就好了。
后来,我看了一个叫《中学生博览》的杂志。上面有一个读者来信,来信说,我的数学不好,将来对大学很没有希望,很迷茫,自己未来怎么办?然后编辑回信说,你可以考虑去读艺术。
可是我也没有什么艺术特长,然后答案就是,你可以考虑去读电影,因为电影不需要什么艺术特长。
我高中有个同班同学,他当时要考北京电影学院动画专业,我就跟他一起去混着去,坐硬座火车,去北京艺考,就蒙上了。然后我跟我爸妈说,就还是挺难的一件事,他们也没什么感觉,就说好,因为他们对艺术、对电影没有任何概念。虽然我们的邻居都还劝说,你不要让孩子去读电影学院,将来你们家没有关系,他就算读了,他也混不出来。另外一个说法就是拍电影很花钱。
去北京考试前,我需要钱,他们就说花多少钱,去北京考试可以给你,好像就是两千块钱,在北京呆十天,够了,可以可以。这个钱我们家还出得起的。所以我一直在我爸妈这种无心的教育方式当中成长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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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大概是到大学第三年,我才开始对电影真正产生兴趣。
在那之前,有印象很深刻的体验,我班里有一个男生,他就非常恐同。我们上课的时候,老师还会故意去讲一些跟性别、性取向有关的话题。然后他就会说,同性恋都该死。我好像从上学以来就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性取向,但是他也不会在我面前避讳任何这样的话题。第二年的时候,我刚好跟这个同学分在同一个宿舍,一个宿舍住四个男生,一台电视机,当时都还是看盗版碟的,我就天天在电视机上看同性恋电影。他就过来凑过来看了,说这什么片儿啊?我说,你得看看,这是得奥斯卡的。我当时学的专业是戏剧影视文学,其实是写剧本,然后说,看这个剧本写得多好,你看了之后你也能写好剧本,就这样,他跟我看了一整个学期的同性恋电影,就被我洗脑了。
后来有人问我,说那个谁,你怎么把他洗脑的?现在谁跟他说同性恋的坏话,他都跟人家吵架。我说原来电影还有这样的效果啊。其他同学刚入学的时候,大家都是讲大师的,张口闭口都是塔可夫斯基、伯格曼。其实我入学之前一部塔可夫斯基都没看过。但跟这同学的际遇,给我一个感觉,原来电影并不光是一个去装逼的媒介,而是真的可以去跟大众对话了。对我来说,在上学期间能够真正有动力去学电影。所以,其实我跟电影之间,是先结婚再相爱的。
我们相爱的连接点,其实就是电影的社会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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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我当然对电影的所谓“社会功能性”,会有一些反思,但那是后话。也因此,在我上大学时,我就写了一本书《春光乍泄:百部同志电影全记录》。那是2005年,我在课上写了很多跟同性恋电影有关的论文。我在图书馆里面查找很多资料,发现还没有相关的书。
我上学时候的老师崔子恩,他是中国酷儿独立电影的一个先锋,我在和他打排球时,他说给我介绍一个书商。他说,写书挺难的,你要坚持啊。所以在打排球的过程中,就决定要写这本书。那时候出版环境不错,一个书商表示很感兴趣。
书商说自己拿到了一个书号,但是要我在一个月之内完成。我说我要写一百部电影,每个电影至少要写两千字,这样算出来二十万字,怎么可能完成?那一个月,我就没怎么睡觉,我还怕旷课,所以经常是通宵,写到早上五点钟,然后去上七点钟的早课。早课都是英语课,所以当时我的英语课本上全是睡觉留下的口水,哗啦啦的,书本都粘在一起。
两个月后,我交稿了。她说太晚了,书号已过期了,又出不了了。没办法,那就压着呗。过了两年之后,2007年,我一个朋友见面骂说,坡坡,你出了书,怎么也不送我一本?
我说什么书?
他说,现在书店都在卖呀!
我跟书商打电话。
我说,哎,姐,我们那个书是出了吗?
她说,出了吗?我也不知道啊。
她解释是说,把这个书稿给了出版社,自己就没去管了,因为她是中间商。然后她说,出版社确实是出了,那赶紧给你结算一下稿费吧。
她当时问,你可以选择稿费支付,钱稍微多一点;要不然版税,少一点。我说我要签版税,对这个书的销量有信心,将来可以重印。她说,这么小众的一本书,不会重印啦,你真傻,你还少收几千块钱。
但是后来,在我生活非常困苦、存款不到三位数的时候,突然,这个书又重印了一次。这是一个挺神奇的经验,因为至少,当时那笔存款,给了我一些底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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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大学时候,也接一些其他的活儿,有一点存款,我是我们班里的小富翁。所以,当我们的同学都是去电视、去赚钱的过程中,我就做了一个挺另类的选择,我去买了一台摄像机,想开始去做纪录片,我们同学也都觉得很惊讶,都说,你在记录片课上,全都是睡大觉的。我说,纪录片课那不都在大早晨嘛。
他们其实内心就觉得,你这样的,怎么会去做纪录片?但当时,我的想法是,在上学的时候,我们都是被关在学校里面。可能大多数在中国受过教育的,都会有类似的体验,其实我们并不了解社会。当时我们写剧本的时候,都是说,你去参考一下美国电影韩国电影,但其实,我们对真实社会的了解非常之少。
再加上,当时我非常害羞,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低着头。这一台摄像机,就给了我一个借口,一定要去跟别人对话,强迫我自己去了解社会。所以他人,就成了我的老师。我从2007年,大学刚毕业时开始做纪录片,一直做到2016年。
在做这些片子的过程中,我也有很大的不满足。我发现,其实我并没有那么适合做纪录片。因为我脑子里面有很多的故事。我又没有那么强烈的动力,去一直拿着摄像机。我我看到很多好的纪录片导演,他们真的很努力,就是一直拿着摄像机,然后去拍。我认识一个以色列导演,他说他的一个片子就是关于他的男朋友,他男朋友就说,你再拍,我就跟你分手。你两个选择,要不然是我,要不然是你的片子。结果他选择了自己的片子。
虽然我也不一定会选择男朋友,但要我为了片子,去做那么多对生活的牺牲,就不行。我还是喜欢生活在其中,享受其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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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一个问题,是在中国的创作环境。在拍的过程当中,你作为导演接触到越来越多的观众。我那些纪录片的创作过程中,当然有给我满足的部分,比如跟观众的交流,特别是那些关于家庭出柜的片子。我其中的一个纪录片,叫《彩虹伴我心》,就是讲同志的妈妈如何接纳他们孩子的出柜过程。
有人比较夸张地跟我说,哎,我早上跟我妈出柜,我妈还哭,还生气呢,下午看了这个片子,他就跟我一块出去逛街去了。我说,我的妈呀,那这不是一个洗脑的片子吗?当然,他肯定有夸张,但也给了我力量。
同时,我还在参与北京酷儿影展的组织。我们当时有一个巡展,去中国各地去跟大家放片子去对话。有很多说,你的片子对我有什么样的影响。但是,也会遇到特别顽固的观众。
有一次,在天津我做了一场放映。那个活动本身很好,还在一个正规的影院里面放。所以来了就挺多不太了解、对酷儿话题没有兴趣的人,或者不见得有兴趣的人。放完之后,他长篇大论了一番,关于“异性恋为真爱、同性恋为性爱”的观点。他女朋友坐旁边,拽他的衣服。
我说,也有同性恋为真爱,也有异性恋为性爱的。
他说不是啊,然后重复一遍。
我只好说,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,其实谁为性爱、为真爱,也都没有错,你只要别上去揍人家就行了。
这也是我当时的一个困境。
其实我没有办法去改变人家的想法。况且,这种策略和思维是不是也有问题?凭什么我们就要去改变人家,以文载道,然后说教?我也在想,我的片子里,有没有说教的部分?
但是我不后悔,哪怕有说教也行。比如有人批评说,你这个片子做的,就跟同性恋宣传片似的,这跟CCTV没什么区别啊。我后来又想,那CCTV也不会讲这事儿啊。我就是想用同性恋宣传片的策略,也是拿来主义,一个反讽的方式。后来我有一度就想在名片上面印,“同性恋主旋律导演”。
当然,后来我也有所变化了,我想去创作剧情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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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第一个剧情片,其实是一个色情片。当时,我的《彩虹伴我心》被审查下架之后,我就给56网打电话。
我说,为什么会删掉我的片子?
对方说,你片子里面有没有反动色情的内容?
我马上说没有。但立刻,我内心就觉得,哪怕有色情的,又能怎么着?
后来有一个学者,他在采访我的过程中,问,如果你没有任何审查的情况下,你想做什么样子的片子?
我说,我想做酷儿色情电影。
他说,我有俩朋友,你应该认识一下,也许你们能一块儿合作。后来我就拍了我第一个剧情片。我们创作的方式,是三个人坐在一起,讲自己的性幻想,还有性的故事。根据这个小工作坊,还有我对他们角色认知的判断,我就写了一个剧本。我发现,我在纪录片导演的背景下,从真实的故事去出发,能够有很多心灵上的连接,特别是跟自己。
我在第二部剧情片的创作,也是用的类似的方式。在跟拍我的纪录片,叫做《彩虹伴我行》,是《彩虹伴我心》的续集。这是关于同志孩子的父亲的故事——他们怎么跟孩子去互动?
我们当时做了一个戏剧工作坊,让这些爸爸,他们去扮演不同的角色,其中有一个就是跨性别的孩子。我们让爸爸扮演,如果你有一个跨性别的孩子,你是怎么样去对待孩子?当时我有个朋友,超小米,也来参加。她上过《奇葩说》,走在大街上,有人还会认出她来。我是在拍摄纪录片时,和她认识的。她跟我说了挺多个人故事,我刚认识她时,觉得她咋咋唬唬的,有点不喜欢她。她就开始分析自己的性格,跟她的跨性别身份、跟长期以来受到的压制有很大关系。
拍完这个纪录片之后,我说我写了一个剧本,想让你来演,依然想着自己生活当中的方式,再加上,我当时在北京的观察,就创作了这个剧情短片,叫《鼓楼西》,我是在2017年拍摄的。
(编者注:为柏林客厅观众播放电影,并回答和讲解创作细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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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部片子主要是在一些国际电影节播放。在国内有过几次独立电影沙龙播放,也在歌德学院、一些外交空间播放过,那时候国内还有这样一些空间可以播放。看完之后,大家最多的反馈就是,没看懂。
我一下子觉得,这种感觉真幸福,终于有人看不懂我的片子了。因为他看不懂,就会有不同的解读。如果你看得那么懂了,最可能别人就会说,像同性恋宣传片。
从我的个性来说,我比较享受这种看不懂的反应。观众会给我讲一大堆,他觉得主人公最后怎么着了的故事。我就觉得,挺好,跟我想的不一样,但是也有重合之处。
这个片子的结局,他们去了哪里?跟我来德国也有挺多关系。这个片子是2017年拍的,然后因为那前后就有“反拆墙打洞”、“清理低端人口”等现象发生。在清理的过程当中,我看到的,不光是农民工、小生意商贩,还有像电影主人公这样的,看上去还有点中产。但其实,同样很边缘。当时很多的咖啡馆在附近,但都是因为一个理由,这不是用来做经营的,是居民区,你扰民了,就把那些店全给关掉。
虽然这些事件,跟酷儿、性别话题没有直接关系,但被清理的这些人,里面是有酷儿身份的。所以我就写了这么一个角色。
比较戏剧性的,我写完剧本之后发给超小米。她说,范坡坡,你就咒我吧,我前几天刚好收到了我们店要被封的指令。
我说,哎,完了,那我们得赶紧拍呀!在你那个店被封之前,千万把它拍了。等你店被封了之后,我们再继续拍封了之后的那部分,这样连美术费用都省掉了。
当然,这个运动本身也给我一个决心,就是我想搬离北京。我已经想了很久,想离开这个城市了。因为它是一个正在建起墙的城市,而不是一个更开放的城市,我这部片子里,主演、制片,也都去了不同的城市和国家。
所以,我就来了一个曾经拥有墙,然后把墙给拆了的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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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我会来德国?现在还是有人问我。在不同的情景之下,我有不同的回答。
我在中国的时候,别人就老说,坡坡,你说话太直了,这在中国不好混,你不如去德国吧,听说他们说话很直。到我来德国之后,其实德国人也经常跟我说,坡坡,你说话太直了。这大概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吧。
2017年,我申请到了博世基金会的一个奖学金,crossing borders无界行者,现在已经停了。可能是我们这些行者做得不够好吧。一年后,我们还被邀请到基金会总部做成果展示,对方还跟我们说,你要好好讲啊,讲好了,项目还能继续下去。
我研究的题目是,“柏林的夜生活”。然后我做了一年柏林夜生活的研究。我当时写了一个剧本,是跟柏林的夜生活有关系的。后来我写项目报告时,需要写项目最大的挑战在于什么地方?我写的是,我最大的挑战,就是我通常早上四五点就回家了,人家都待到上午十一二点,待上一整个周末,我精力不够旺盛。
最初来柏林,没想到要待这么久。那时我三十出头,就想着,以后年纪大了,还能跟别人吹吹牛,说自己been there,done that,没想好以后去哪里。别人每次问我,我就说要回中国,搬去上海,我都在寻觅上海的房源与合作机会了。
当时在柏林,我有个特好的朋友。有天晚上,我喝醉了。我说下个月要搬去上海了,挺好的。他问我,那你怎么看上去很伤心。我不承认。
第二天酒醒了,我问,我说自己要去上海的生活,真的看上去很伤心吗?
他说,真的,你不想去上海。
我一想,好像是真的。
我的一个德语老师跟我说,你特有语言天分,德语千万不要放弃,再学学,考到B1,你就可以在德国读书了。而通过一年对柏林夜生活的研究,我也从中获取了创作上的灵感,就拍摄了这部片子《喝一杯》(Beer!Beer!),成了我在柏林创作电影的开端。
(编者注:为柏林客厅观众播放电影,并回答和讲解创作细节)
我在做关于柏林夜生活的研究时,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,不一定发生在夜店里。很多club门口,就有特别多有趣的遭遇。当然,在电影里的情节,不是真实的事情。无论是夜生活,还是其他的场合,有时候遇到的一些情境,其实跟你的亚洲/酷儿身份有关系。但是又并不一定是种族歧视的,但可能更多是一种culture ignorance,文化忽略,或者可以称为,micro-racism,一种微型种族主义。我后来写了一篇文章,《床上的微型种族主义》。
说到创作方法,很多都是生活当中来的。有些东西是我听到的,比如说亚洲人年龄的问题。直到现在,晚上我出去,有人说,你真的四十岁了?他们觉得你太年轻了。这也分场合和别人的语气。有人如果上升到说,你们亚洲人都不aging(变老)。我就觉得说,你再这么说,我就把你写到剧本里去。
电影里的有一些东西,我凭想象写了,有一天我又遇到一个人,他马上就要说我的身高之类的问题。我就心想,你可千万不要说我剧本里的台词,结果他果然说,啊,你是我见过最高的亚洲人。
所以创作方法,既有生活的提取,也有基于此的想象。把自己置于在情境中,如果你在那个身份当中,就自然就会那样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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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我为什么强调,不一定要把它上升到种族主义的高度。因为作为创作者,在某一种身份证治的陷阱里,就有了一个box,有了那个盒子。我感觉是,被它框在其中了。所以我用喜剧的方式,调侃别人,其实也调侃自己。喜剧的方式也是一种empowerment,一种赋权。
很多时候,身份政治会有一个施害者和被害者的单向度描述。在写剧本时,我会让好几个朋友来读,让他们点评,哪一个人物更讨厌一点。有人说,Sebastian(电影里的白人男性)是个混蛋,真讨厌。有人说,我觉得Tao(电影里的中国人)其实也挺讨厌的,他利用别人把床垫搬回家。我就会说,那就对了,这就是我想要的方式。
谁是好人,谁是坏人,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复杂的面向。现在,我在做最新的剧情长片时,我也有两个主角,不停地去建构他们之间的关系。谁做了什么样的“坏事”,谁在哪个阶段做了什么“讨厌的事”,谁往前挪了一步,谁往后退了一步。而在《喝一杯》这部18分钟的片子里,剧本的戏剧也是如此。
这部片子我发给了《鼓楼西》的制片人,对方说,恭喜你,你终于找到了自己。你做鼓楼西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不是你的性格,你不该做这么看上去有点装逼的片子,但这一步,你的作者人格出来了。
但其实,我也有《鼓楼西》里的那一面,也有《喝一杯》的这一面。也因此,我最重要的创作方法论,其实是问自己,内心是否接受和相信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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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柏林亚洲电影节,那时我刚搬来柏林,《彩虹伴我行》也入围。那之前,我的这部电影被下架,我和广电总局打官司,是在2015年。2015年中国最火的纪录片是《舌尖上的中国》。我内心觉得特别残酷,中国人的嘴都用来吃饭了。我觉得这是一个“阴谋”,大家被食物给迷住。虽然我自己也爱吃,但大家都不停地讨论美食,并在意自己的嘴可以做其他事情。我们的嘴可以做很多事情。
我当时发誓,绝不天天吃中餐。德国人吃什么,我就吃什么。一个星期以后,我就受不了了。后来我去了东宣市场(柏林的越南市场),吃越南河粉。在北京的时候,我不会因为去了一个越南市场,就有回家的感觉。但在柏林,我的亚洲身份,比酷儿身份更突出了。在我住的街区,一下楼,全是酷儿艺术家朋友。你的酷儿和艺术家身份被淹没了,这些原本小众边缘的身份,被正常化了。但亚洲身份却更突出。在2017年那个时候,(亚洲人不多),我在柏林大街上看见亚洲人,你们都会相互交换一下眼神。
Photo: Karen Cheung
那一年的柏林亚洲电影节,也给了我很多启发。我突然发现,在柏林,把亚洲议题放在一起探讨,完全没有违和感。菲律宾、越南、印度,都可以和中国的议题交叉在一起。而很多时候,我们在中国,反而邻国的议题,是被公权力所淹没的。所以不管是软性的还是硬性的审查,我们了解我们的邻居吗?所以反而,我们是在另外一个空间,柏林,有一个结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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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份是流动的,不管是地理空间,还是时间,都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。当然,我还是一个酷儿身份,只是在这种时候,亚洲身份某种程度上更重要。可能随着时间增长,我变成了一个老头,老头的身份,对我来说就会更重要。
很多时候,我们在学习酷儿领域的学说,讲到身份的流动性,我们不见得真的在实践上主动“流动”,反而是被迫的流动,突然之间,你真的流动起来了。所以我常觉得,在德国做一个亚洲人,和在中国做一个酷儿,是非常相似的。表现为——你可以存在,但你不被呈现。
在中国,酷儿被非罪化很多年,但如果你要去呼吁一下,就会被打压。亚洲人,在德国可以继续待着。但是电视上呈现的,仍然很白。现在会好一点,你会被呈现,但都是刻板印象里的花店老板、美甲师,等等。我有些亚裔演员朋友经常对我说,哎,我又演了一个美甲师,好在这次戏份多一点,有两句台词。你如果跟电视台说想演别的角色,他们反过来会问,这样的角色存在吗?这故事不太符合我们的想象。所以有时候,德国社会其实对你的这种呼吁,是很无视的。
有一次我在一个panel上,我提到了身份的问题,另一个嘉宾说,不对,你看美国游赵婷、李安,人家可以拍一个完全白人的片子。但是他不知道的是,美国到底出了多少个李安和赵婷?又有多少个(亚裔),在他们身后,很有才华,很努力,没有得到相应的认可。更何况,李安和赵婷他们本人,又付出过多少?
这不是简单的一句,你干嘛不去自由的创作——可以解决的。所以我现在的创作,希望打破这种东西。
但是在谈到这些问题的时候,有时我自己也会困惑,我应该用怎么样的呈现去打破?去年有件事情,让我挺感同身受。当时,我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做一个工作坊。我跟台湾导演周美玲在同一个panel里,她当时说,在台湾,她做酷儿电影很多年,面临很多恐同人士的抹黑,要么是从宗教的视角批判。她有时看那些东西非常生气,很想上街跟那些人打一架。
但是,她说,如果我在很生气的时候跟他讲话,人家不会愿意听。所以每次遇到这种情境之下,我就会沉下来气。如果我用自己的和平,去讲一个故事,把美、幽默、我的哲学灌注到电影里面,而不是为因为我的“敌人”,去改变我自己的讲话方式。只有这样,别人才有可能会听见。
这里面当然有很多可以探讨的空间。比如什么是愤怒?什么是生气?愤怒有时候是否也给你一些赋权?但当时,在她说了以后,我就继续去看自己,这几年在创作上,处理身份议题,也有心境的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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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我会用比较中国的哲学,比如阴和阳,人的身份是交合、转换和交叉的。白人不一定是阳,因为在一个party里面,你也会遇到那种完全没人理的老白人。而一个亚洲人,可能是一个中国富二代,在欧洲寻欢作乐。在生活中你会遇到这样的人,那么我应该在电影里去呈现。
在我写剧本中的人物时,不一定是自己的经历,也不一定是自己的性格。我只是会想,在那个情境之下,我可能会那么做。我自己的剧本,我都会完全演一遍,一次演不同的角色,感受那个人的感受,穿上那个人的鞋,我就会那么去做的。
目前,我在创作的长片《Grammatik》,是一个中国人和一个叙利亚人在语言班里的爱情故事。对于那个叙利亚人的角色,我没有难民身份的经验,没有阿拉伯的文化背景,他的职业是一个厨师,我也没做过厨师。但是我如果穿上他的鞋子,带入他的身份。我用这种直觉性去感受。我甚至会和我的心理医生聊这个剧本。医生说,这两个角色,一个是你的自我,一个是你的本我。那个中国人,特别爱玩儿,不认真学习。而那个叙利亚人,充满韧性,永远都在认真学习……我可能都有他们的印记。
《喝一杯》这个片子也有人说,你对德国人的刻画是很刻板的。我觉得太好了,我自己也有这个问题。我作为一个创作者,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“好人”,打破了“受害者”和“施害者”的框架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和问题啊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权。我的特权,可能还是我是一个创作者,多多少少有一些观众。并且,我也可能有对人家的误解和刻板印象。所以,还是尽量地去穿别人的鞋,认知到自己的局限,也尽量地知道自己的特权,自己可以反思的地方。当然,我也不想太有意地去创作,直觉对我很重要。
现在的这个社会很撕裂,什么议题都能把大家撕开。种族议题可能是最浅显的问题了。现在有右翼的问题存在。而在德国社会任何一个场所,那么你一提巴勒斯坦问题,两帮人就会吵起来。这些都涉及到身份政治,会愈演愈烈,能够平下心来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,无论哪一方。这是有时候我看到挺困难的事情。
有时候,我自己也会觉得,今天是不是太愤怒了?我会想,我的愤怒是否是一种赋权,还是伤害自己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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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,我拍了一个可能我有点愤怒的片子,《厨房德语课程》(《Lerne Deutsch in meiner Küche》)。
(编者注:为柏林客厅观众播放短片。)
当时柏林一个很有名的后期制作公司,找到我。RBB24, 柏林-勃兰登堡广播公司,已经没有片子可播了,给了他们一个项目。于是这家公司就有了一个想法,他们邀请在柏林勃兰登堡住的二十个导演,有文德斯这样的世界名导,也有我这种newcomer。当然,我觉得我被邀请也有一种身份政治里的tokenism在。规则是,每个人只能在自己家里的四面墙之内拍摄,不能出门,每一位艺术家都是900欧元报酬。他们跟我说,别介意哈,文德斯也是拿900欧。
他们说,你能不能在片子里说德语,因为这是德国公共电视台。我突然觉得很有意思,他们想要一个移民讲很烂的德语。干嘛不呢?我还可以教他们德语。就拍了这个厨房里的中国食物(编注:该短片涉及到对“中国人吃蝙蝠”刻板印象的讽刺)。
这部片子最后,是我在地铁上拍的。那是2020年的柏林电影节,凌晨两点钟,我从一个party出来,那个人追着我骂了很久,让我滚回中国。我把它拍了下来,去警局报警。我说,你看,这个人这么骂我,涉及到种族主义犯罪,你们得管管。我还拍了视频取证。警察的第一反应是,你不能拍这个视频,是违反欧盟数字信息管理法的,侵犯个人隐私。
我说,首先,这是一个种族主义的违法。其次,我是一个电影导演,这是我创作的一部分。警察说,好吧,那你不要乱用。
我说,那你需要这个视频抓人吗?
他们说不用,因为有监控。
结果第二天,警察给我打电话,说要一下我的视频,因为地铁监控坏了。
再过一段时间,柏林警察给我发了一封信,说他们已经认出了这个人,但是“这个人已经消失在了德国的地图上”。
到后来,我就想,把这个镜头放到这部片子里吧。我咨询了对方。对方说,即便是打马赛克,也是违反欧盟数字管理法的,就是这么严格。但是如果,你放到我们RBB电视台上,就是一个公共事件。公共事件是有例外的。如果出问题,被告的是电视台。RBB说,他们可以承担这个责任。
这个片子可以看出电视对德国人的重要性。我当时住的地方在neukölln,刚搬进去时,楼长对我特别不友善。我准备在门牌上贴我的名字,他说没有我的允许,你不能随便贴。结果那片子播出以后,有天他在楼道里清理垃圾,对我说:坡坡!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!你那个面,怎么做的?我说你到我家,我下面给你吃。
从此以后,他就对我特别好,很多不在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,修冰箱之类的,都来帮我。每次看到我,都感觉看我跟看电视明星一样的那种笑容。
我也有自己的成长过程。那时我和一个亚裔朋友走在市中心,一辆车经过,摇下窗户,里面人大喊一声,Fuck you!go back to Japan。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那车哗地开走,我一开始没听懂,朋友给我解释,我说这人傻呀,怎么就觉得我们是日本来的?她愤怒地说,因为在德国长大,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日常。
慢慢的,我也觉得,哪怕你没有办法打败人家的想法,就让自己更坚强。面对种族歧视的问题,我去过警察局三次,一次比一次更不怕。我有了更多的知识。我现在还买了法律保险。如果反而告我的话,我也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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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我想分享,柏林艺术家的生存处境。2025年,柏林对于文化艺术类资金的削减情况很严重。我比较熟悉的是电影行业。
前段时间,我刚开了一个会。现在最可怕的,是电影基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样。电影产业的那一部分会被削减?里面有很多不同的面向,和电视台也掺杂在一起。因为无论怎么cut,电视费每个人每个月都在固定地交——而德国电影产业,无论做什么片子,都有电视台来支出大概超过一半的费用。如果你拿不到电视台的支持,那片子基本上就完了。
德国的电影基金分为州立的基金、联邦的基金。州立基金由每个州自己决定,得看是哪个党执政。现在我的长片,是由汉堡电影局资助的,目前他们是社会民主党SPD执政,相对来说比较支持艺术。越是保守的党执政的州,对于艺术的支持就越低,因为他们会觉得艺术没用。
柏林目前是基督教民主党CDU执政,可能要到2025年4月份之后,才会尘埃落定。
前阵子,一个美国导演朋友对我说,你们欧洲活该,被这些公共基金宠坏了,你们现在就知道美国方式了。他们都是找私人赞助。这也造就了美国电影这么强以及这么强的文化倾略性的特点,他们都必须要盈利。德国的电影人们可能没法在短期之内去适应新的生态。很多艺术片确实没法收回成本,但也造就了欧洲电影开拓美学上的新局面。
如果没有更多元的影像探索,后果会是一个灾难。目前,柏林的艺术家们,也都在面临一个十字路口,不只是公共资金被削减多少,而是不知道它会去向何方。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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