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洁琪:在德国的“麻婆豆腐”外交,与我见到的教育
文、图|罗洁琪
To Herr Emde and Ms.Bennett
1
柏林的四月天,只能用“春光乍泄”来形容。可不是吗?从十月开始,就进入了阴沉的秋冬,风卷乌云,黑夜漫长,像活在电影里的战争片。靠着人造灯光,熬过半年的昏暗期(Dunkelheit),眼巴巴地等到了春天,犹如爬到隧道尽头,抬头喘气,被明亮的阳光晃到了眼睛。嫩芽盈盈发亮,鸟儿欢唱,花骨朵像努力吸奶的新生儿,每个角落都是苏醒的生灵。没经历过半年昏暗的人是无法理解,明亮是大自然多么珍贵的恩赐!可是,美好的时刻像海市蜃楼一样短暂和虚无。今天,又是寒冷的阴雨。
送完孩子上学,我把冻僵的双手缩进袖子,低头骑车,不让风把雨刮到眼睛。突然,一个橙色的影子向我靠近。抬头发现,原来是儿子辰辰的德语老师Emde先生。于是,都骑车向对方靠近一点。
我用德语问候他,“Emde先生,早上好”。
“早上好,你上次给我做的是麻婆豆腐,对吗?很好吃!味道好极了!”
“是的,很开心知道你喜欢吃。”
“我很爱吃。那天,刚好是周五。你送的麻婆豆腐午餐是我整个周末的高光时刻。”
怕我听不懂德语,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臂在空中摇摆了一下,并且用英语强调了“highlight”这个词。继续说了几次感谢,他用自行车拐了个半弧形,匆匆向学校赶去。
言语之间,能感觉到对方内心的柔软。他的话成了我在这个阴雨天的高光时刻,让我更加坚定地相信了,做麻婆豆腐的正确性。
孩子们在街边游乐场玩耍。
2
我是广东人,麻婆豆腐不是我的味蕾记忆。在北京生活了将近20年,在餐馆里也从来没点过麻婆豆腐。作为吃肉的食客,看到一盘麻婆豆腐的价格和一盘五香牛肉的价格差不多,就会很功利地选择后者。肉比菜贵的观点根植于我的脑袋。所以,严格地说,我从来没吃过真正的麻婆豆腐。可是,来柏林后,麻婆豆腐变成了我的外交使者。
去年八月,辰辰上了一年级。开学初,每周从学校领一张作业散页回家,每天朗读上面的德语字母,练习发音拼读。大概3分钟就能完成作业。我很纳闷,每周4个字母的蜗牛进度,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复杂繁琐的德语?那样的作业,只持续了大概两个月,后来再也没见辰辰拿回家。
二月份的某一天,突然听到辰辰说,他和同学写了一本德语书。德语老师为孩子们赢了免费的taco。我很惊讶,连字母还没学会,为什么会写德语书?而且,taco是什么东西?当时,以为那只是孩子们玩的卡片游戏。
我必须承认,有时候对孩子的事情没有给予足够的注意力。那天的对话,就那样被囫囵吞枣了。
直到二月23号那天,辰辰突然拿回一张手写的taco专享优惠券,上面有他的名字。一个墨西哥玉米饼餐厅邀请他,在限定的两个周末里,免费吃两顿taco。我马上谷歌了一下,才知道那是一种墨西哥食物,类似玉米脆脆饼,上面可以放牛油果,番茄粒之类的小菜。我认真起来了,向儿子询问了详情。
原来,某天他和同学Thies突发灵感,要写一篇关于Emde先生的故事,要很搞笑,捉弄一下他。两个小男孩先在白纸上用铅笔写德语,在蓝色的硬纸片上画了插图,最后把白纸贴在蓝色硬纸上,就成为他所说的“德语书”。故事是关于Emde先生如何暴吃墨西哥玉米饼的。不难想象两个孩子如何屏住呼吸,等待老师爆笑的那一刻。
事实上,Emde先生真的笑翻了,而且他还把这个故事发给了卖墨西哥玉米饼的朋友。他很喜欢那个只有6句话的故事,“又一次,Emde先生去一个墨西哥玉米饼店。他走啊走,看见了一辆自行车。他取了一辆,然后骑上去,他吃了100个玉米饼。他又吃了50个。”他表扬Thies和Sichen(注:作者儿子的名字)两个男孩很敏锐的观察力,注意到他热爱的三个事物——跑步,骑车和吃玉米饼。他希望孩子们得到奖赏。于是他用故事说服卖饼的人,给孩子们两顿免费的玉米饼。
辰辰兴奋极了。放学回家,就把taco优惠券给我看,让我周末带他去。餐厅离我们家很远,坐电车需要快一个小时。那个周末我们即将要和朋友去芬兰旅行,而第二周也来不及去。我答应辰辰,以后哪怕自己掏钱,也一定带他去。辰辰很失望。上学的时候,他很难过,告诉了Emde先生。Emde先生安慰他,告诉他一个秘密的行动。辰辰问我,妈妈,如果我告诉了你那个秘密,可不可以答应我,仍然带我去吃那个店的taco?我答应了。
原来,星期二的时候,Emde先生要带这两个小男孩进行一个秘密午餐。他把两个孩子悄悄地带出学校的食堂,领到教师厨房。他取了食材,亲自为两个孩子做了一顿taco。他请孩子们保守秘密,不要告诉别人。这种神秘感和taco一样,让辰辰激动极了。
3
过了两天, Emde先生把午餐的照片发到我的电子信箱,还有两个孩子写的德语书。辰辰7岁,第一次体验到写故事是可以被人看见的,甚至是可以挣伙食的。在芬兰旅行的火车上,他拿起了铅笔和一个小笔记本,一路上写他的插画日记。在冰天雪地的森林里,我们走进了一个小书店,他买的唯一礼物,就是那个带锁的日记本。Emde先生让他相信了,那五页纸的写作就是一本书。
那一本书里,是几行歪歪斜斜的、字迹难以辨认的儿童德语和简洁的铅笔人像。在发给我的pdf文件里,Emde先生在配图底下,插入了正确的德语文字,帮助我阅读。他似乎拿出嚼橄榄的兴致去阅读和观赏两个男孩的文字和插画。
我被他的兴致所感动。前几天就和辰辰说,问问Emde先生喜欢吃什么中国饭?妈妈想为他做一份午餐,辰辰带到学校去,以表谢意。女儿桐桐在厨房听到了我们的谈话,简直是用着不耐烦的语气说,妈妈,你做麻婆豆腐,一定不会错。德国人都爱吃,特别是那些素食的人。
果然,Emde先生脱口而出的就是“麻婆豆腐”,他爱吃辣,爱吃素。
周四,我提前去一个日本餐厅买了手工鲜豆腐,切成丁,热油炸成金黄色。然后,用热油爆香蒜蓉和姜末,再放了郫县豆瓣酱和小葱。等到香咸的味道飘出来以后,再放花椒和干辣椒继续爆炒,铺上黄色焦皮的豆腐块,加了花雕黄酒和酱油。煮了十几分钟,再勾芡起锅。周五的清晨,用电饭锅用寿司米做了新鲜的米饭和蒜蓉炒小瓜,类似云南小瓜一样的德国食物。把米饭和菜分装两盒,再用一个小盒子放了一块日本抹茶冰淇淋做甜点。慷慨的儿子在旁边高声喊了一句,“给他两块”。我把食物放进一个手提包,再放进儿子书包。
放学后,儿子说, Emde先生早晨就取了食物。他对辰辰说,虽然还没吃,但是已经可以请他告诉妈妈,麻婆豆腐午餐很好吃,味道好极了。
4
那天的麻婆豆腐,我做了两份,另外一份送给了女儿的班主任,六年级的老师贝娜女士(Ms.Bennett)。这已经是我第三次给她送麻婆豆腐午餐了。她患有多动症,也许因此对多动症的孩子有着异于常人的同情和理解。校长好像干脆把年级里的纪律不好,注意力难以集中的学生都送到她的班里去了。当学校公布分班名单时,个别家长申请把孩子转到别的班了。
当时,我也想跟风,毕竟是柏林的新移民,对教育制度和教师的风格都不熟悉,随波逐流,可能更安全。可是,女儿不同意。她说,贝娜老师在学校里是出名的好老师,已经有17年的教龄,几乎所有孩子都说她好。她认为,一位好老师比好同学更重要,万一有太闹的学生也不至于霸凌她。和她爸爸商量后,我们就尊重了女儿的决定。
接下来的那两年,果然麻烦事层出不穷,但是越是那样,我越是感受到一位教师的魅力。班上有个患病的孩子,注意力难以集中,情绪容易起伏,天天必须服药。他的病情,班上的孩子们都是知晓的。他才二年级的时候,我就认识他,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。
某次放学路上,他见到了一只蜘蛛,情绪瞬间崩溃,神态无比惊恐,光着脚向前奔跑。我刚好骑车去接孩子,就马上停下来,努力安抚他。他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。为了说服他,鞋里不再有蜘蛛,我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进鞋子里面,打开双掌给他看。他还是很害怕,不过,情绪缓和了下来。我给他的妈妈打电话,她说已经知情,正赶过来。于是,我离开了他,留下他的妹妹陪伴他。当我接到孩子往家里走的时候,看到下班后的贝娜老师正陪着他,坐在马路边上。
后来,偶尔听到桐说起,那个男孩子偶尔会在教室里突然情绪激动,常常前后摇晃椅子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贝娜老师自己掏钱买了减压的捏捏球,难以集中注意力的孩子都可以在上课的时候,一边捏球一边听课。桐说,每个球挺贵的,5欧元呢。老师还买了捆绑的带子,把那个男孩的椅子绑住了,摇晃的时候,声音会小一点。
班上还有另外一个特殊的孩子,他是数学天才。才小学五年级,就参加学校的中学数学课。小学的课程没法满足他的需求。可是,他的社交能力明显落后于同龄人,在班上没什么朋友,也常常和别人发生冲突。上课的时候,他有特殊的权利,就是折叠纸飞机和用iPad。折飞机是他控制情绪的方法。我问桐,老师是否曾对那个孩子吼过?她说,没有,从来没有。
这种对特殊孩子的特殊关爱,并没得到其他某些家长的认同。特别是当数学天才和别的男孩发生一次冲突后,贝娜老师惩罚了另一个男孩,让他去见了校长。别的家长就不满,觉得老师偏袒,让某个学生有特权。而数学天才的妈妈对老师也不满,觉得贝娜老师对局势无把控,让霸凌事件发生了,提出让儿子换个班。不久,贝娜老师病休了,医生的诊断是长期压力导致的腹部疼痛。
我写信给她,表明了我对她的理解,并且让女儿问老师,她爱吃什么中国饭,我希望让她开心起来。她喜欢吃素的,而且爱辣的。她和妻子当初的婚礼就是在柏林的某个火锅店举办的。于是,我做了麻婆豆腐给她。
那天放学后,我小心翼翼地问女儿,贝娜老师是否悄悄地避开其他同学吃妈妈送去的中国午餐?我害怕别人评论啊,说我讨好老师。
“没有,她直接在教室吃了。而且,她还大声地对所有同学说,过来看看,Nick的妈妈给我做了中国饭。欢迎你们的妈妈也给我带饭。同学们都围过去看,说看起来好香啊!”
她的坦荡一下子照亮了我心中的阴霾。我想象着,那顿麻婆豆腐曾经幸福地沐浴在教室的阳光里。
作者介绍
罗洁琪。自由撰稿人,带着两个孩子在柏林写作和生活。前“财新传媒”法律记者;“正午故事”非虚构写作者:哈佛大学尼曼奖学金获得者(Nieman Fellow at Harvard University);日本京都大学访问学者;德国罗伯特·博世基金会“跨国境”奖学金获得者("Crossing Borders Fellowship" By Robert Bosch Stiftung)。





